回答后面一个问题,有没有可能诞生伟大的企业,我认为一定有可能。中国这样一个大的经济体量,一定有自己的文化,一定有自己的管理智慧,所以管理智慧的提炼是毋庸置疑的,剩下的问题,硬的指标来看,中国哪些企业可能在全球的某一个领域里面是,产生世界级的影响力和世界级的产业链,我认为现在看来,最大的可能性会发生在互联网上。因为互联网是在美国发展起来的,90年代初发展起来的,中国跟美国比,只晚了3-5年,所以我认为中国很幸运,如果互联网在1978年起来的话,那我们北都找不到。第二个,互联网很多革命性的效应会发生,中国是全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人口很密集,很可能在互联网领域被放大。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是产业的竞争性,比如在IT业,在电脑行业、汽车行业,我们的技术能力和他们没有办法相比,但是我们在互联网行业亦步亦趋,甚至在某些应用型领域获得很大的成功,可以看到在中国市场上真正到今天为止获得成功的公司,都是中国的企业。卖给外国的互联网公司没有一家被办好的,而且在未来来讲,随着3G等应用,中国原来没有信用卡体系,甚至包括新一代的互联网人口的增加,电子商务一定会有一个很大的蓬勃发展。马云在讲,2009年是中国的互联网之年,至少不是2009就是2010,一定会有这样的高潮,在互联网领域一定会诞生伟大的中国企业。第二个会诞生伟大的中国企业还是“中国制造”。一家企业能够生产2000万台微波炉的时候,它一定在管理上会有很大的智慧,一定会对全球的产业链产生很大的话语权,这些经验还没有被总结。比如施正龙的《微笑曲线》,现在郭台铭的《红海模式》,在台湾已经形成了一些有世界影响力的企业。在中国大陆,我认为应该在一些领域里有这样的企业家。
五、华为“狼文化”道德没有讨论必要
主持人:还是比较看好中国的互联网业界,还有中国制造企业,希望能从这两个领域里面,诞生出一些世界级的企业,希望早日能够实现。另外我想谈一下企业文化的问题,近年来也出现了很多饱受争议的企业,比如华为,华为在中国的企业样板里面真的是值得拿出来研究的标本,华为的企业竞争力已经是得到公认的了,我们不怀疑他在世界企业的地位,也曾经被认为是世界企业的奇迹,华为这种“狼性”的企业文化也是饱受争议,像华为企业员工自杀的事件,每次出现都会受到很大的争论,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领域,它已经上升到一个社会话题或者是道德层面的话题,或者是怎么看待人性的问题。华为这么奇怪的企业,一方面它实力很强,另外一方面把自己全部封闭起来,拒绝与公众开放和沟通,以这种封闭的、很自我的形态,跟华为成为世界级企业的目标,是不是违背的?或者产生华为这样一种企业文化的背后根源是什么?它是一个个案,还是一种现象?
吴晓波:华为在中国的企业界真的像你所说的,是饱受争议的,我们很尊重它在技术方面的投入,根据任正飞的说法,每年投入10%的盈利在技术开发,跟所有的IT公司来讲,在技术方面的投入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的,确实给中国IT领域获得了很多话语权,但是任正飞把公司封闭起来确实很受争议。一个企业对“狼性”的诉求是不可避免的,在日本早年就有过劳死,香港早年崛起的时候是靠纺织女工拿最低的工资,在暗的车间里生产,甚至有些是做性交易换取外汇。中国早期比如还有对环境的牺牲,对资源的破坏,甚至偷漏税收,这是很多是“原罪”,都是有的,我们很难回过头来进行清算,甚至到今天为止,如果对华为的“狼文化”做道德讨论,一点意义都没有。有意义的是我们在2008年的今天,以牺牲人的健康,以医生公司公开透明的智力结构获取高速成长,是不是一种必须,我认为是面临这个问题。其实德鲁克有过一本成名著作叫《公司概念》,这本书是在1945年出版的,《公司概念》里面讲的就是企业、社区跟人之间的关系,要求你跟资本家,跟工人、工会有一个和谐的关系,企业跟社区有和谐的关系,德鲁克花了将近60年的时间一直在认真思考的问题,这个问题也是美国管理学界在60年代思考的问题。在中国现在面临到我们提的两个问题,一个是科学发展观,一个是和谐社会,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其实我们对华为现在的发展模式一定要检讨。我们是不是需要有那么大的牺牲,需要建立那么一个偏执的公司模式才能获得发展。这个可能是华为的领导者,或者是想要学习华为、克隆华为模式的人,都要思考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这是比较极端的,因为现在公司治理结构的封闭化,准军事的管理模式,以及对劳工生存状态的漠视,甚至新《劳动法》出台以后的,对新法的抵制,跟我们当年破坏一条河流,把树砍光,黑煤窑,本质上是一样的。就是你通过牺牲某一种利益提高你的效益,获取更大的效益道理是一样的,其实我们现在不需要花那么大的代价,有些是环境代价、政策代价,有些是道德代价和人的代价,我们现在还需要花那么大的代价获取这么一点点进步吗?对于这个社会来讲,投入产出比太大了,不值得。
主持人:其实类似的,华为可能是比较极端的企业治理形态,另外比较接近的,可能也是比较争议的企业,主要是发生在“中国制造”的企业里面,从富士康开始的,就是称为“血汗工厂”的事件,包括前段时间的G1,以及现在正在媒体报道张茵的事件,早上看到报道,张茵对这个事情已经进行了否认,另外说是受到欧洲势力的一些收买,有点像“藏独”分子一样。我们不得不承认,“血汗工厂”的现象,其实在中国制造企业里面还是普遍存在的,30年已经过去了,中国制造业在世界上已经占有相当牢固的位置,为什么我们的中国企业主,还会采取靠剥削劳动工人或者榨取工人剩余价值的方式做企业,尽管这个企业做得很好,甚至坐到中国女首富的位置。
吴晓波:我基本的判断是这样的,如果存在“血汗工厂”,内地比沿海严重,本地企业比外资企业严重,传统行业比IT行业严重。
主持人:这是普遍的规律?
吴晓波:对,所以对富士康,对张茵这些存不存在?那是一定的问题,但一定不是最严重的劳工压迫问题,一定是中国本土公司比外资公司压迫得多,这是我的基本判断。第二个,这个问题怎么化解,现在已经在执行的《劳动法》,当然现在在企业界对《劳动法》的反扑声音很强,但是我个人还是支持《劳动法》,新的《劳动法》里劳工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企业应该能够遵守法律,在这样一个法律背景下面,通过生产力的提高。现在在东南沿海一带已经看到很多做鞋的企业,像东莞已经有2000家鞋厂被挤出去了,同时看到规模大一点的、有创新能力的企业还在,这可能有比较痛苦的升级换代的过程。但是我认为这个过程一定能完成。第二个“血汗工厂”的事情,仅仅靠媒体的曝光是解决不了的,最终是要建立工会制度,真正的工会制度要能够健全起来,只有工会变成真正有组织、独立的力量以后,才能够消灭掉这些,使“血汗工厂”的数量越来越少。
主持人:从目前现在的现状来看,工会的作用应该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吴晓波:有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太多的路可以选择。
主持人:工会主席的工资也是老板发的。
吴晓波:老板发不要紧,现在欧美国家的工会都有将近100年,全世界现在已经有很好的工会建设、工会管理的模式,甚至包括农会,对农民利益的保护也是这样的,靠一个农民来上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最终肯定是制度来解决的,靠单个人解决不了问题。
六、未来十年:重拾边缘化的商业研究
主持人: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话题都跟中国企业和中国企业家有关,可能都是比较严肃的话题,可能相对比较沉重,接下来我们聊两个比较轻松的。读者对你的作品,对你的商业思想比较了解,但对你个人未必很了解,所以我想问一些跟你个人有关的问题。你对自己的职业定位和人生定位是什么?我们知道你过去是做媒体工作,现在主要身份是财经作家和中国商业的研究学者,那你的媒体背景和媒体思维,对你进行公司的研究,优势和劣势分别在哪里?
吴晓波:我是这样分析的,其实过去20多年里面,我一直在做一个工作,就是在写字。我是从1986年开始进入大学,接受新闻的职业培训,我个人认为,新闻和历史其实就是一纸之隔,今天的新闻到明天来看,就是历史,新闻和历史的研究很多方式是相似的,从1990年开始,我从一个财经记者开始做起,18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关注中国的商业界、企业界,我几乎没有干过别的事情,就开始写这方面的书,我想我未来的10年、20年,大概也不会做别的事情。我现在做的工作自己很乐在其中,而且有意义的东西在于,中国一直没有传统来研究商人的人,商人一直是被边缘化的,中国的商业历史一直被政治历史和军事历史边缘化,哪怕讲现在的30年,都是从政治角度解读。但其实我们现在看到经济性的东西,30年甚至130年,中国商业历史的演进没有人做很好的研究。
在西方,我们看到很多大学的商学院里面有商学史系,商业历史的专业,在中国没有这样的专业,如果有人研究,中国近代商业,研究的都是徽商、晋商,这些都是在中文系里面,不属于经管学院,我个人想法,其实中国需要有人研究中国商业的历史,而且应该站在商业的角度研究它,这个是我和一些朋友、团队在未来几年要完成的工作,因为这个工作不完成,所谓中国的管理思想提炼,是无本之源,因为你连历史都说不清楚,怎么能提炼出它的传统和历史出来,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认为,这个工作由我们来做刚刚好,为什么呢?第一,我们有受过新闻和历史研究、写作的训练;第二,我们对中国企业很熟悉,学者可能没有我们那么大的接触过程;第三是我们的写作能力很强,其他很多人不会写,不会表达,或者说文字不够优美。我们在职业训练,我们在商业实践和关注,以及文字表达能力,这三个方面在传媒界、咨询界、商学界比较有优势。
主持人:我觉得你在这方面的探索也是相当成功的,也为我们这些从事媒体工作的人,做了一个榜样。另外,你刚才提到媒体背景写作的优势,因为我看了《激荡三十年》,发现你是非常重视历史的细节,喜欢用微观或者很生动的描述把我们带回历史的现场,跟传统的写作手法不同,所以我们很容易被你打动,获得阅读的乐趣,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柳传志提着一个热水壶,在办公室打开报纸,这种历史还原讲得非常好,这点在你书里面比比皆是,确实是挺棒的。这是你一贯的写作风格,还是专门为了写这本《激荡三十年》特别设计的写作技巧?
吴晓波:我们读书一开始,老师就教育我们要注重细节,其实历史就是故事而已,一连串的故事,盖洛普以前也讲过一样的话,我们看历史也是一样的,比如《荆轲刺秦王》,我们现在会记住荆轲这个人,每隔两三年就会被拍一次,一想到这个人一身白布,站在沂水边,人性的矛盾就体现出来了。我们来看《激荡三十年》也是这样,比如我们现在想“二战”,现在你脑子里想到“二战”给我们留下最深的印象,如果我来想我会想到美军,几个人把美国国旗插到硫黄岛上去,有一个电影是《父亲的背影》,就是这样的,历史就是靠细节展现出来的。
主持人:确实有阅读乐趣在里面,很容易的就把中国30年的商业历史,愿意读下去,首先考虑到阅读进度的问题,这点是做得比较好的。今天的访谈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我们也聊了很多关于中国商业进程的话题和故事,也发表了很多您个人见解的观点,相信天涯网友看了也会比较有启发。由于今天时间关系,我们《会见商业界》的第一期到这里结束了,最后请吴老师做总结发言。
吴晓波:我知道天涯的用户应该是互联网社区里面最有水平的人群,最严肃的人群,也是最有活力的人群。
主持人:对,也是最八卦的人群。
吴晓波:所以我希望我对中国商业界的看法有更多启发,也希望大家多批评,谢谢大家。
主持人:谢谢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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