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带给我的阅读经验是任何一位作家都无法比拟的。在无数个寂寞的夜晚,我经常会习惯性地抽出《鲁迅全集》中的任何一本,翻到其中的任何一页,兴味十足地一行行读下来。有时候读出悲哀,有时候读出沉重,有时候又会读出笑声。我知道他有着一颗敏感却又坚实的心,他是一个注定要经受痛苦的灵魂。读得多了,也会感到这个老头儿的亲切。并且觉得他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与很多中国人相比,他太不一样了。有人说他是个“异数”,有人说他是个“怪人”。他绝对是中国知识分子群体中的一个“另类”。
这是个留胡子的人。他的胡子很有特点。刚从日本回来那几年,他的胡子是两头往上翘的,可是老被人看不惯,以为在模仿日本人。被人家弄得烦起来,他索性把胡子剪成隶书的“一”字,从此天下太平。这胡子是最切合他的,好像天生就该如此才对。他还很勇敢地把辫子剪了,可是付出的代价也颇大:他说走在街上,常被人冷笑、指点,其待遇比一个没有鼻子的人还要坏。他后来总是留着平头,他的发质硬,一根根往上竖立着,真是很有生气、很有个性的样子。在这方面他绝对是个时尚先锋——今日染发、留辫、光头一族,比起他来可差远啦。

他似乎生下来就是个老人。看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唇上无须,不是那么能接受。中年时(“五四”时期)穿着西装,留着往上翘的胡子,也不像。年轻时候他不算好看,可是年纪越大越顺眼,越有亲和感,虽然还是横眉怒目。这是一个幽默的老头儿。萧伯纳见到他后说他比想像中要漂亮,他回答:到老了会更漂亮。这个老头儿真是有意思极了。
鲁迅有一种冷幽默,那是属于一种精神气质的东西,谁也学不来的。甚至体现在文字上和生活中的那种幽默也很难效仿。比如一篇文章中他谈到看人不能只看一面,写道,我们不能因为英雄也姓交,就尊其为“姓交大师”(站长注:因空间有屏蔽,性用姓替代)。他还喜欢取外号,小时候就老这么干,长大了脾气不改,比如他把女生的哭叫做“四条”,因为女生一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也。再比如,他把许广平叫做“害马”,甚至在给母亲写信时也会提上一笔,害马一切都好之类。
鲁迅爱穿长袍。这一点与林语堂不同,林是国内穿西装,国外穿长袍。与胡适也不同。对鲁迅相对矮小瘦弱的身材来说,袍子比西装合适。但他确实是太不修边幅了一点,于是经常有这么一个形象:他穿着长衫在灰尘中趱行,被一队威风凛凛的人马冲到路边,被电梯里的boy目为可疑之人,被药房里小伙计狗眼鄙视,被很多人视为鸦片鬼,被警察横加搜索翻遍行李……他也经常被看成日本人,回国时一个船夫就称赞他:“先生中国话说得真好!”他说自己是中国人,船夫不信,说:“先生真会开玩笑。”对这些,他好像并不太当回事,反而经常自我解嘲一番。其实,鲁迅是很懂得穿衣服的,对女人也有相当的审美眼光,有一次,许广平胡乱打扮萧红,鲁迅就好好地训了她一通。
鲁迅的趣味也比较有意思。他偏偏对碑帖感兴趣,还有文字学、木刻、漫画、图谱之类。小时候就喜欢描什么“山海经”,长大了以后写《朝花夕拾》还要亲自动手画几幅“无常图”。每次寄书,他总是亲自动手,把书包裹得平整清爽。他还有很强的形式感,对书籍装帧特别讲究,常常是自己设计封面。他跟那种只会发议论、别的什么也干不了的文人形成鲜明对比,换了今天,他是典型的DIY一族。
他还对各种植物感兴趣,在他的影响之下,三弟周建人成了植物学家。其实他还喜欢养宠物。小时候是一只隐鼠。但是讨厌猫,因为长妈妈骗他说隐鼠是被猫吃了。他是拿棒子打过猫的。于是有人画了一幅他执棒打猫的漫画。
在吃的方面,他也跟很多人不一样。他喜欢吃甜食,有一回人家送了柿饼给他,他喜欢得不得了,还舍不得给别人吃呢。只有在女士来做客时才拿出来,因为女士们一般只吃一片两片也。他也喜欢吃硬的东西,不像一般文人喜欢喝点汤吃点羹。他也讨厌吃发霉的东西,这跟以绍兴人爱吃霉豆腐霉干菜的习惯又迥异。与中国文人酸腐气相反的还有,他不喜欢游山玩水,人在杭州教书,几乎没有出去看看西湖,以至于还弄错了雷峰塔与保塔。他也讽过那种文人,要么装模作样戴上斗笠背把锄头拍什么什么“荷锄图”,要么像风波里那种乘着酒船经过村庄的酸腐文豪大发诗性:“无思无虑,真是田家乐啊!”
他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学位,秀才好像是考上了的,但名次很靠后,那次考秀才的第一名是一个叫马一浮的人。鲁迅整个人感觉是很古旧的,但偏偏会德语、日语。尤其是他的思想新到让人吃惊的地步,比如在给青年人开必读书时说,青年人应该少读甚至不读中国书,因为读中国书总叫人沉下去,不想做事,而读外国书却总是会想做点事,中国书里虽然也有乐观,但那只是僵尸的乐观,而外国书里也有悲观,但那终究是活人的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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