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杜甫:忧端齐终南
读唐诗是一种艺术享受。但如果兼读唐史,诗史并阅,联系当时情境,可以咀嚼出除诗而外的更多味道出来。每次读到杜甫,总有些揪心的感觉。他的诗中,含着绵绵的忧愁。盛唐年间的其他诗人,不得意时,李白是拼命地求醉,一醉解千愁,以超越的思维化解内心的不快;王维则设法赋闲,闲来万事空,避开尘世的喧嚣。而对于杜甫来说,始终没有寻觅到解脱的良方。他的一生,始终处于忧郁与忧愤之中,忧从中来,忧如丝绕,发出白头之叹。如果有解忧的办法,那么惟有作诗,埋身书斋,躬耕纸园。这样的法子,终究有些无可柰何,常常是忧容稍解,愁云又生,恰如不尽长江滚滚来。
诗人多愁。偏偏杜甫又赶上了中国历史上最令人发愁的多事之秋。开元盛世刚刚开了一个好头,盛唐的赞歌还没有写完,“安史之乱”便不期而至,他就要立刻转变身份,从一个盛世的欢呼者、记录者,成为“国殇”式的挽歌撰稿人含泪出场。这样的角色转变是令人痛苦的,遭遇的尴尬也是所有读书人都不能直面的。大唐王朝培养的一批文士们,在这场动乱中,尝尽了愁云压顶、国破心碎的滋味。只不过杜甫的味蕾更为敏感,品尝起来自然浸肤入骨。
忧从何来?忧于国势。百业之中,皆有行规。学艺之时,老师要求用心体悟。学成之际,师傅会强调社会责任。杜甫和其他的文人一样,社会责任感的教育须臾没有停止,儿时捧读圣贤书,家国情怀的文字频频入目,继而有家长的耳提面命,兼以生活中屡有新鲜的警示案例不停地发生。杜甫的忧患意识,是因为有“承儒守官十一世”的家族遗传因素深深影响,“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他希望太平盛世能够长久持续。但忧患意识确是被一场内战彻底激发出来了。安禄山兵指长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和平光景转眼之间被残酷的战争取代,乌云压城,大厦将倾,李唐王朝面临着突如其来的叛变,经历着一场不可预测的危机。弥漫的硝烟,遮住了诗人的双目,所有的闲情逸致,都被刀光剑影笼罩着。他的诗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充满了愤怒与伤感。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春望》
一个曾经被皇帝无限信任、拥兵数十万的封疆大吏,竟然充当了抢夺皇权的急先锋。危险是可以想象的,杜甫立刻将祈愿国泰民安这样浅表层的忧国之心,上升到“毫发裨社稷”的实际行动,在匆匆安顿好妻儿老小的避难之处后,他便上路了。他要追赶一个落荒而逃的皇室,证明自己的忠诚。
可是,杜甫走着走着,便陷入了贼军之中。脱身。再走。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官拜右拾遗,旋即又因冒死替打了败仗的宰相房琯辩护而被贬。继而弃官,自食其力。“时危报明主,衰谢不能休”,“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乱世之时,报国无方,杜甫饿着肚子,倚望蓬门,仅剩下了一介书生的沉重忧思。面对着一个无秩序的世界,一个不知前途的未来,他大声疾呼:乾坤含疮痍,忧虞何时毕!
杜甫一直在守望着,祈盼着。而此时的他,只不过是个被君王抛弃的旧日臣子,一个退隐于江湖的游子,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民间的文人。想想自己一介书生,去国离家,又不被理解,杜甫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涕泪一次次沾湿衣襟。杜甫的诗中,有流不完的泪,数不尽的哭,一场战争的胜负,都会令他百感交集,泪如雨下。那首被公认为平生第一首快诗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竟然是他微笑之后的失声痛哭。
盛唐向中唐过渡的时期,杜甫从动乱与民生入笔,最为突出地表现了诗人的忧患意识。这种意识,随之得到愈来愈多的认同和重视。后来的诗人不断地提到“安史之乱”,警醒当局,杜甫的忧,与屈原的忧,异代同流,出于爱国心切。
忧从何来?忧于民生。数年战争,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暴风骤雨,将大唐盛世的铅华洗尽,华美的霓裳被无情地挑落,露出衣衫褴褛的战后残局。他一直在观察着,忧心忡忡,忧心如焚地观察着。在家中,在酒宴上,在各种场合,他愤怒地抨击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带着困惑,他离开了长安,步伐远离京城,目光投向民间。在出行途中,他像一个战地记者,看到了饿殍遍野,难民如潮。难道这就是那些御用文人笔下所描绘的盛世吗?
八年的时间,时政倾覆,局势动荡,像一锅馊了几天的粥,蚁蚂、苍蝇和蚊子都掉在了里面。大唐王朝怎么了?所有的人都在试图揭示一匹健壮的骆驼是如何一下子变瘦羸弱下来的,大家在迷茫里寻找动乱的根源。这种寻找是自发的,杜甫用他的笔,如实地刻画了下来。《丽人行》中女宾骄奢、国戚扬威,说的是杨氏兄妹,女客乱政,家国不宁。在《兵车行》中,试看“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杜甫在车马扬尘的行军队伍中,看到的是朝廷穷兵黩武的贪婪: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
——《石壕吏》
帝国的官员臣子,已经丧失了原有的忠厚仁义。为了抓到更多的壮丁,平判战乱,不择手段,露出了最为可怕的脸色。这位老妇人的三个儿子都在军中,两个已经“为国损躯”,然而还是不肯放过,实在不行,军爷啊,就让我这个老婆子跟你们去吧。
这场战争,使社会的物质与精神已经迅速衰落到最低谷。特别是人的精神情绪,跌落到最低点。杜甫遇到了一个从前线吃了败仗回家的战士,他走到旧巷里,不闻人语响,但听到空房子里狐狸发生的叫声,哪里有昔日百余家人丁兴旺、鸡犬相闻的生活气息,亲人不见了,四周的邻居们都不见了,只有一两个老寡妇枯守着故乡……正是在“三吏”(《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与“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里,杜甫用最平白但触目惊心的白描语言,讲述着当时田园荒芜、十室九室、民不聊生的惨况。他回过头来,将目光转向他一直顶礼膜拜的王朝。朝廷之上,从帝王开始,满朝官宦,都在纵情享乐,醉生梦死,演绎着歌舞升平。一面是朱门酒肉臭,一面是路有冻死骨,杜甫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由忧郁渐渐变得冷峻起来。这个原本秩序井然的格局,到底是谁破坏了的呢?
接下来的杜甫,开始悲秋,开始掉发。他的头发,有一半为自己的国家命运愁白了。带着深深的忧愁,他选择了继续出行,一路漂泊,耳闻目睹,黯然神伤,十多年间,写下了一千多首感怀悲愤之作。这一次出行,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为悲壮的出行,直到他后来怀忧而逝。
忧从何来?忧于贫病。杜甫没有钱,长期处于贫困之中,为生计犯愁。他没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除了满腹诗书,可以做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外,他几乎身无长物,没有谋生的本领和手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靠别人的资助和救济度日。在长安时,他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寒酸生活。李白曾经就笑话过他,为何如此消瘦,是不是作诗太辛苦?李白的生活与杜甫是无法比的。李白常在醉中度日,有酒有肉,有车有马,过着名士的生活(精神失意是另外一回事)。而杜甫穷酸得一直依靠别人。这对于一个有志向的文人来说,是一种无奈的、不体面的生活。
更为悲惨的遭遇也发生在他身上了。当他从京城赶回奉先的老家,进入家门,迎接他的,不是一派欢声笑语,而是妻子的啼哭呼号,他的幼子,已经因为饥饿而死。自责的眼泪,潸然而下,作为一个父亲,一代文宗,他竟然无法使自己的一家衣食无忧,这怎能不使他心力交瘁?自己还在朝中为官,追逐着流血的仕途,居然家中饿死了人;自己平日里夸口文章如何出众,下笔滔滔,却换不来一个幸福的家庭。悲愤交加,心痛难忍,可怜的杜甫,只有在文章里才能显出“好论天下大事”的文雄本色,生活中的他,少见笑颜。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杜甫还惦记着什么,“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他还在牵挂着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心系着镇守远方的士兵。他只有不停地写诗,排遣心中的悒郁。这种忧患,是发自内心的,高尚却辛酸。
杜甫后来投奔世交兼好友的成都节度使严武,被表为节度参谋、校检尚书工部员外郎,得到照顾与资助,确有几年生活是安闲的。杜甫也可以静下心来,一门心思地创作。晚年在成都搭建三间茅屋,原指望将就着栖身,却被一阵秋风吹得支离破碎。他由此又有联想,即兴写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发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感喟,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如果真有一座宏伟广厦可以包容天下无房者,我老杜就是冻死也满足了!
严武死后,杜甫顿无所依。又去投靠高适,见面不久老朋友又亡。而蜀地内乱又生,这时的杜甫,明显地感觉到老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
老境多悲秋,在瑟瑟秋风中,他抱着多病之躯,再一次登高远眺,猿啸哀哀,落木萧萧,诗人摸着一头的白发,回想起一生的艰难苦恨,两行浊泪,悄悄滴落在杯盏之中。
关于杜甫的死亡,新旧唐书俱有记载,因为浏览,被洪水围困数日,饥肠辘辘,后来县令迎还,吃牛肉喝白酒而死,并非若干年后元稹根据其后人“病死舟中”的墓志记述。死于牛肉白酒,甚是奇特,郭沫若先生又考证为牛肉变腐系食物中毒而亡,亦有人持医学论观点为久饥之后的暴饮暴食所致。唉,作为一代诗圣,一生之中,确是饱少饥多,令人叹息。
杜甫很难使人变得快乐轻松,只会使人变得严肃深沉。每读杜甫,我总会找出他先前的文章来读,希望看到他快乐的往昔。我喜欢那首著名的《望岳》,神采飞扬的青年杜甫站在泰山之上,指点江山,激情无限。早年的他,也曾一览众山小,晚年的他呢,却是忧端齐终南,他的忧愁像终南山一样高啊。一座大山是他理想的起点,一座大山是他失望的终点,横亘于两座大山之间的,是他不尽的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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