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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振飞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读者    更新时间:2008-6-20 23:27:00
 

起初,人们喊他俞五爷,后来不兴这么称呼了,也不敢这么叫了。如今,还是尊称他俞五爷吧,俞五爷是他的本来。


幼年丧母,许是失去母亲庇护后对黑夜和梦魇的恐惧,儿时的他总是不肯睡觉,哭哭啼啼。父亲抱他到膝盖上,轻声哼唱,唱什么呢,唱什么能平复一个小孩子本能的孤单,父亲唱的是昆曲,是《邯郸记》中的一曲[红绣鞋]。他渐渐安静了,舒缓的曲调给他慰藉,要是一直留在这曲子里,他的人生会不会少几许苍凉、命运是不是少几分叵测,而心中多一些安慰和依赖?

他的父亲是苏州名士,度曲大家俞粟庐。俞粟庐对儿子的培养完全依据一个旧式文人的规矩,九岁让儿子进私塾学经史诗词,十四岁岁拜师学画,他既然被誉为“江南曲圣”,儿子学昆曲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请了名家沈月泉、沈锡卿教戏。经史诗词是根本,书画唱曲是修养,倘若不是时事的变化,吟诗作画清唱一曲正是俞五爷该有的生活。

却不允许他过这样的日子了,家道中落,经济窘迫,正在这时候京剧名旦程砚秋请俞五爷下海。世家子弟玩票和下海谋生不是一回事,成了角儿的戏子补习琴棋书画向公子靠拢,他明明是公子,此刻却当了戏子,更何况,他将丢了他的昆曲、丢了儿时父亲在耳畔的哼唱,去唱吵闹得多也俚俗得多的京戏。程砚秋的名气远比他大得多,他是来傍角儿的?散戏后,八大胡同的妓女们送衣料到后台来,那一刻的他,怎么想?能怎么想?

他不愿去想了,不堪想。他抽上了大烟,整整四年。烟雾缭绕中,他忘了过去,忘了父亲和昆曲,还是,忘了现在,忘了每天的登台演出?

还好,他遇到了一个爱他的女人,女人帮他戒掉了大烟。

俞五爷再一次命交华盖,是经历“文革”。老戏全部被封杀,昆曲是最反动最顽固的封建文化堡垒,要彻底批判,彻底打倒,唱昆曲的他自然厄运难逃。阴雨天,他住的洋房到处漏水,墙上的电线走火冒火花,他一个人在背光的地方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坐着。

“文革”后期,批斗审讯他的人批斗审讯够了,懒得理会他。到学生岳美缇家中做客,他送了三件礼物,一部曲谱,一方砚台,一把象牙小刷子。曲谱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请人手抄的《粟庐曲谱》,砚台是他写字画画用过的,象牙小刷子是以前化妆留下的。曲谱、砚台、象牙小刷子,就是俞五爷的一生了。

他继承了清代叶堂一派的唱曲精髓,唱法讲究,可他不仅仅是清唱家,他能够游刃有余地扮演各种角色,大小官生、巾生、雉尾生、穷生兼工。他能唱两百余出昆曲折子戏,对唱法、念白、咬字、用气、运嗓都造诣颇深。他是昆曲传习所的倡导人和创办人之一,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担任上海戏校校长,培养出一批至今活跃在舞台上的昆伶。

他生活在昆曲式微、京剧蓬勃的年代,自然与京剧脱不了干系,除了早年和程砚秋配戏,他更以和梅兰芳的合作著称,两位大师合演了《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和《白蛇传》中的《断桥》。通常人们更关注梅兰芳学昆曲,把梅博士唱昆曲视作谦虚好学、功底深厚的例证,而忽视了俞振飞对京剧的贡献,是他的表演增添了京剧小生的光彩,是他把昆曲的精致和高雅传递给了京剧。不能怪程砚秋或是梅兰芳的名声太响,只能说,昆曲喑哑,发不出声。

晚年的光景还算不坏,一下子热闹起来,他成了大师。大师的最后时光是在医院度过的,护士说,夜深人静时大师会唱昆曲,他的气管已经被切开了,可是,他还唱昆曲,他说,他想唱。

他唱的是什么呢?是父亲唱给他听的《邯郸记》中的[红绣鞋]吗?他唱的是他曾经扮演过的唐明皇、李太白还是柳梦梅、裴少俊?

没有人听他的绝唱。

在他以后,昆曲舞台上再没有和他一样有书生气的小生了。他的书卷气不是为着演戏的,他原本就儒雅。他本可以做一个书生,他就是个书生。逢着乱世,只好去演一个个书生了。

爷没做成,俞五爷属于昆曲了。

张允和

风雅背后,难免许多琐碎,这一般那一种的琐碎不厌其烦地完成了,才推出风雅。
曲社风雅,张罗曲社琐碎。张允和的《昆曲日记》记录了北京昆曲研习社对昆曲的研习,也留下了研习昆曲的满箩筐琐碎。

曲社要活动,活动要花钱,被推举为社务委员的张允和负责管账。上世纪八十年代,社员每季度交社费两元,一、四、七、十月按期交纳,年末,张允和列出明细账单,社费收了多少,车马费花了多少,演出费花了多少,杂费花了多少,年终结存还有多少。其中,拍曲子吊嗓子每次一元,曲社统筹。出国离开的社员注明停交社费。还有爱好昆曲的人士自愿捐款,一百美金当时折合了一百六十元人民币,也要记上一笔。一次演出折子戏,戏演完了,票款还未收齐,行头加上场租加上其他支出,她算了算,可能会赔二十至四十元;还有一次,也是演出折子戏,两个扮演杜丽娘的社员,统共只有一条裙子,逗乐了台下的观众,也足见曲社的艰难。

北京人艺给了曲社一百多个信封,感谢之余,张允和感叹“我们实在太穷了”。她不断地给上级文艺主管部门写信,要求恢复“文革”前对曲社的补助,每月二百五十元,要求归还“文革”时被抄走的行头,要求落实活动场地。

管账以外,张允和积极筹备曲社的演出。怕社员们扮戏误了吃饭,每回演出,她都在家准备好吃的点心带到后台。日记中屡屡看到她的备忘录,如“二十六日应带各物:说明书、化妆品、面纸、手纸、票子、被面、西洋参、眼镜、茶叶”,其他的都好说,猜测被面的用途,可是做桌帷?更有一次要带的东西有十五样之多,分别是“(1)锣鼓(无架)(2)化妆包(3)针线、带(4)戏票(5)讲话稿(6)说明书(7)本(8)款(9)茶叶蛋、面包(10)烟酒茶叶(11)参汤、吸管(12)镜子(13)油彩(14)幻灯(15)手纸”,事无巨细,拿了参汤不说,还要拿吸管,不知是否担心上了妆的社员喝汤不便,特意让他们用吸管吸参汤,补充些体力好上台?

这些,也还不是张允和为曲社忙碌的全部。她编印曲社的社讯,印发曲谱,做普及昆曲的报告,写关于昆曲的文章。她对曲社一位笛师评价极高,笛师是南方人,她写信托朋友帮助笛师回到故土工作,了却笛师心愿。她请妹夫黄永玉看曲社公演,之后修书一封,说印在社讯上的兰花实在难看,请黄永玉画一幅好的来。年年岁末,她用昆曲的曲牌、剧名编些灯谜给社员们猜,直到她退出社长之位以后,仍然用这种方式祝贺节日,报以平安。

日记中,张允和写到,“一生最怕铺床,所以想起‘看共你小姐同鸳枕,舍得叫你叠被铺床’是难事,现在我铺床就唱曲子。”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场景、一种活法儿。

所有这一切,管账、管后台、管曲社的庶务,担当这些的张允和已过罢七十大寿,年逾古稀。

翻看《昆曲日记》,我也想当一个老太太了,一个心无旁骛一心只为昆曲好的忙忙叨叨的老太太。

哪里有资格修成这样的老太太,张允和与昆曲的缘分从小就结下了,父亲特意在张家园子里专设了个小戏台请人教戏。后来的她,和姐妹们一道,组织女子曲社,再后来的她,为人妻为人母,始终和昆曲做伴。她以一口道地的苏白多次为人配演《风筝误?惊丑》中的丑小姐,甘演配角,演丑角。

琐碎中,风雅慢慢浮现,曲社公开演出过《思凡》、《夜奔》、《游园惊梦》、《定情赐盒》、《胖姑》、《寄子》等等等等折子戏,若要列出单子,是长长的一串。所谓昆曲的传承,就在曲会的一次次同期、公演中,这样大的命题在一个小老太太忙不完的小事中一点一滴地完成着。

还有一桩事,《昆曲日记》中屡次提及,每每看到,心有戚戚,那就是,不断地有人离开这个世界,如张伯驹,如传字辈的艺人,如研习社首任社长的夫人同时也是曲社社员的俞平伯太太……张允和不断地发唁电,安慰已经走了的故人和仍然留在人世间的亲友。元末钟嗣成写就《录鬼簿》,记载了元代戏剧家们的生平,当越来越多热爱昆曲的朋友们告别了尘世,张允和说,她也“可以写一个昆曲录鬼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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