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 凤凰城 >> 精品文章 >> 笑对人生 >> 正文

《孔乙己》有多少个版本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更新时间:2007-11-25 20:00:24

 

兰州牛肉面馆版
     兰州的拉面馆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门口内一个方正的大吧台,台上放着各式饭票,都是先买后吃。上班的人,早午晚的时间,每每一块八,买一碗牛肉面,——这是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两块五,——随便找个位子坐下,热热的吃上舒坦;倘肯多花五毛,便可以买一碟小蔡,做下饭物了,如果出到两块,那就能买一份牛肉,但这些顾客,多是工薪阶层,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一些有派头的人,才踱进店内体面的位置上,要肉要菜,爽快的坐吃。
      我毕业后,便在市里的一家不大的牛肉面馆里当服务员,老板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有派头的人,就在后堂做点事罢。外面的工薪阶层,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蒜苗香菜是刚刚切的,看过大盆里的肉丁是否新鲜,又亲自将包裹健康碗的塑料袋撕掉,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掺一点过期的肉丁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门收拾碗筷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出出进进,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客人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二己到馆里,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二己是站着吃饭而貌似有派头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污垢;一部乱蓬蓬的中缝发型。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官腔官调,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鲁迅先生《孔乙己》的文章里,衍生出了一个绰号,叫作孔二己。孔二己一到店,所有吃饭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二己,现在都抽上红塔山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一碗毛细,要一碟泡菜。”便搓出三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是考公务员落选了吧?”孔二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泼人凉水……”“泼凉水?我前天亲眼见了考中的红榜,没有你的名字。”孔二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这次是省上的……水分太大……,国务院过两天也要招考的,我就不能报吗?”接连便是没有逻辑的话,什么“婊子也有出头之日”,什么“构建和谐社会”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面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二己原来也上过大学,但终于没有就业,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有一张大学文凭,便在私企里打打零工,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眼高手低。公司里面干不到几天,便迟到早退,后来索性也不去了。如是几次,用他的公司也没有了。孔二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做做民工的苦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押下他的身份证,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他的身份证也便完璧归赵。
      孔二己喝过半碗面,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二己,你当真读过大学么?”孔二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正式工作也找不到呢?”孔二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中国就业政策显现危机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面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孔二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二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服务员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胡主席的“八荣八耻”,怎样说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二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说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话应该记着。将来考公务员的时候,考试要用。”我暗想我和公务员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老板也从不将“八荣八耻”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社会主义荣辱观么?”孔二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脏指甲敲着饭桌,点头说,“对呀对呀!……八荣八耻还有“七字歌谣”,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二己掏出了些稿纸,想给我写写,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饭馆的服务员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二己。他便给他们说道大学毕业以后的逍遥生活。服务生们听完,仍然不散,问他现在工资多少。孔二己着了慌,伸开食指剁着自己的胸膛,皱着眉头说道,“我是考工资吃饭的人么?”直起身又看一看服务员们疑惑的眼神,自己摇头说,“公务员招考还是水分比较大的”于是这一群服务员们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二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账,拉开抽屉,忽然说,“孔二己长久没有来了。他的身份证还押在这里!”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吃饭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让公务员考试打击坏了。”老板说,“哦!”“他总觉得自己是大学生,当官的命。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在考场上抄袭起来。公务员考试,抄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收了卷子,后来是赶,赶出了考场,再取消三年的考试资格。”“后来呢?”“后来取消考试资格了。”“取消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打击坏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毛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客人,我正合了眼趴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一碗毛细。”这声音虽然虚弱,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里一望,那孔二己便在店里一个角落处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皮夹克,胳膊抱在怀里,胳肢窝下面夹这一个黄色的书包,书包带子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一碗毛细。”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二己么?你还欠三块钱呢!”孔二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面要劲道。”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二己,你考试资格被取消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抄,怎么会取消考试资格?”孔二己低声说道,“冤枉,冤,冤……”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我盛了面汤,端出去,放在饭桌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一张写着“八荣八耻七字歌谣”的稿纸,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水泥,原来他现在又做苦工去了。不一会,他吃完饭,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夹着破书包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二己。到了元旦,老板拉开抽屉说,“孔二己还欠三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二己还欠三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元旦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二己的确已经考中了。


足球版
意大利的球场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中一个曲尺形的大球场,球场里预备着隔离网和狼狗,可以随时防止球迷闹事。做工的人,周末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五欧元,看一场球,——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场要涨到十几欧元,——球门后站着,热热的看了骂娘。倘肯多花十欧元,便可以买一件主队球衣,或者望远镜,做助威用了。如果出到二十几元,那就能买一张坐票,但这些球迷,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白领的,才踱进主席台隔壁的座位上,要酒要烟,慢慢地坐着看。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米兰的圣西罗球场里当伙计,经理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白领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球票从窗口里拿出,看过球票上有水印没有,又亲看将球票放在他们手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提高票价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经理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当球童的一种无聊职务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草皮边,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经理是一副凶脸孔,球员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曼奇尼到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曼奇尼是站着指挥而穿西服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愤怒;一部黑亮亮的蓬松的头发。穿的虽然是西服,可是不伦不类,似乎十多天没有洗,也没有熨。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我们要夺冠,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曼,别人便从报纸上的“国米总是慢半拍”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慢半拍。曼奇尼一到场,所有看球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曼奇尼,你的球队又和锡耶纳平了!”他不回答,等到八十九分钟还没进球, 便对替补球员说,“进两个球,要干净利落的。”便换上克鲁兹。球迷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一场平局!”曼奇尼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几天亲眼见你偷了AC米兰的平局,被安切络蒂骂。”曼奇尼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点球不能算偷…… 点球!……裁判吹的球,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与尤文只有十分了”,什么“AC米兰不行了”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曼奇尼原来也踢过球,但终于没有成为巨星,又不会防守。于是愈踢愈烂,弄到将要没球踢了。幸而深得几个教练的耳濡目染,便替人家当教练,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不爱防守。坐到好几年,便连一个冠军的影子也没看到。如是几次,叫他执教的人也不多了。曼奇尼没有法,便只能在国米继续混下去。但他在球队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私生活不乱来。虽然间或和老婆去海边度假,暂时登在报纸上,但不出一月,定然归队,从报纸上拭去了曼奇尼的名字。
曼奇尼赢过上半场,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曼奇尼,你当真会踢球吗?”曼奇尼看着问他的人,现出不懈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冠军也捞不到呢?”曼奇尼立刻现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运气不佳之类,一点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经理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经理见了曼奇尼,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曼奇尼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球童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踢过球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踢过球,……我便考你一考。香蕉球的弧线,怎样踢的?”我想,都快下课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曼奇尼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不会踢罢?……我教给你,记着!这球应该记着。将来做球星的时候,罚任意球要用。”我暗想我和球星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球星也从不是只用香蕉球射门;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用内脚背搓球的侧后方吗?”曼奇尼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替补席的板凳,点头说, “对呀对呀!……香蕉球有四种踢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曼奇尼刚用指甲蘸了矿泉水,想在板凳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了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近的球童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曼奇尼。他便给他们在皮球上签名,一人签一个。孩子签完名,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其余的皮球。曼奇尼着了慌,用大网兜将其余的球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皮球,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曼奇尼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愚人节前的两三天,经理正在慢慢的结账,看一下赛程表,忽然说,“曼奇尼上次又没有赢,还输了三球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赢球了。一个买票的人说道,“他怎么会赢?……坎比亜索受伤了。”经理说,“哦!”他总仍旧是输,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输给特雷维索去了。特雷维索,输得了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嘴硬说是与只差尤文二十分还有希望,后来写辞呈,写了大半夜,再召开媒体招待会。”后来呢?”“后来召开媒体招待会了。”“召开媒体招待会怎么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下课了。”经理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赛季过后,天气是一天热比一天,看看将近仲夏;我整天的吹空调,也须穿上T恤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人,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买二十张球票。”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曼奇尼便在售票窗口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唐装,盘着两腿,开着一辆沃尔沃,大墨镜挡着脸。见了我,又说道,“要二十张球票。”经理也伸出头去,一面说,“曼奇尼么?你还执教国米吗?” 曼奇尼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辈子罢。这一回是执教中国队,来意大利拉练,顺便看场球。票要好。”经理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曼奇尼,你又输球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输,怎么会下课?”曼奇尼低声说道,“裁判,裁,裁…”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经理,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经理都笑了。我印了票,递出去,放在窗口上。他从唐装里摸出四百欧元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刚刚带中国队训练完。不一会,他开上车,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他的沃尔沃慢慢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听见曼奇尼。到了2009年,经理放下报纸说,“曼奇尼又输球了!”到2010年的元旦,又说“曼奇尼又输球了!”到2011年可是没有说,再到元旦也没有听见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听见——大约曼奇尼的确离开足球界了。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字体:
保留收藏或将本文复制推荐给QQ/MSN好友:   
发 表 评 论
姓 名: * 性 别:
Q Q号: Email:
我要给这篇文章评分 1分 2分 3分 4分 5分
请自自觉守,注意文明发言,公平.公正.理性.

精品排行

猫眼

音乐

心情

世界

网友意见留言板

关于凤凰城 | 版权声明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关于站长 | 网站地图 |

Copyright 2006 - 2008 te96.com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凤凰城 版权所有